我读书都喜欢看到这样一些也许与主题无关，但是谈到艺术或是人性的语句。

刘再复

作者按：拙著《红楼梦悟》（香港三联，北京三联）第一辑由二百则悟语组成。此书出版后，在友人的鼓动下，笔者又续作一百则，姑且建构“语三百”以自娱。

　　从秦可卿开始 ．

　　涂有颜色的是我认为精彩中的精彩．

１．秦可卿的乳名为“兼美”，历来的读者与研究者都知道她身兼黛玉与宝钗两种美的风格。其实，兼美正是曹雪芹的审美情怀与美学观，而兼美、兼爱、兼容则是曹雪芹的精神整体与人格整体。无论是黛玉的率性、妙玉的清高，宝钗的矜持、湘云的洒脱、尤二姐的懦弱，尤三姐的刚烈、晴雯的孤傲、袭人的殷勤，各种美的类型，都能兼而爱之。除此之外，对于薛蟠、贾环等，也能视为朋友兄弟，更是难事。人类发展到今天，多元意识才充分觉悟。但在二百年前，曹雪芹早已成为自觉。曹雪芹是中国“多元主义”的先知先觉。《红楼梦》不是宗教，但有宗教情怀，这种宗教情怀便是兼美、兼爱、兼容的大宽容与大慈悲。

２．《红楼梦》表达的便是两大主题：一是追求生命的尊严；二是追求生活的诗意。后者便是德国诗人兼哲学家荷尔德林的那一着名提问：人类如何能够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而只有这样的主题才经得起岁月急流的冲洗颠簸。

　　３．《红楼梦》中的少女，每一美的类型，都是一种梦，一卷画，一片生命景观。贾宝玉对人间的依恋，便是对这些生命风景的依恋。

４．贾宝玉把晴雯放在价值塔上的最尖顶，把晴雯视为第一等人，把晴雯被逐视为第一件大事，这是《红楼梦》的价值观，把个体生命看得比家国更重的价值观。贾政父子两代人的冲突，不是封建与反封建的冲突，而是重个体还是重家国的价值观念的冲突。曹雪芹很了不起，他在二百多年前就把五四运动旗帜上重个体重自由的内容率先在小说中有声有色地展示于天下了。

　　５．《红楼梦》塑造了一群至情至性也至美的人，其外貌超群出众，其内质又超凡脱俗，内外皆有熠熠光华，才、貌、性、情之优秀集于一身。

　　６．自然而生，欣然而活，坦然而为。

　　７．他（贾宝玉）的个性是种心灵的本能，不必学、不必教而形成的至真至善的本能。曹雪芹通过这部伟大小说所创造的心灵磁场，不仅被书中的诗意生命所环绕，也被我们这些异代读者所环绕，千万年之后，人间美好的生命还会向它靠近。

　　８．有情无类。真情所至，类别全消，完全打破中心人与边缘人的界线，化解尊卑概念，心灵複盖全社会。

　　９．人类无法理解和无法保存这种心灵和品格，说明世界有着巨大的缺陷。

　　１０．林黛玉、贾宝玉既是诗人，又是哲人；既有形而下生活，更有形而上思索。林黛玉、贾宝玉不知“味道”，而知“道味”，其精緻的心灵对于“道味”有特殊的敏感。

　　１１．贾宝玉则不承认苦难的合理性，更不是禁慾主义者。

　　１２．晴雯被逐之后，宝玉发出痛彻肺腑的大提问：“我究竟不知道晴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这是宝玉发自灵魂深渊的“天问”，也是曹雪芹在整部《红楼梦》中的最根本的焦虑，宝玉的天问，是对人类世界的质疑与抗议。

　　１３．专制，与其说是制度，不如说是毒菌。中国男人身上布满这种毒菌，所以到处是专制人格。连反专制制度的战士也带着专制人格，于是一旦赢得权力，又是新一任暴君。曹雪芹塑造一个没有任何专制毒菌的人格──贾宝玉人格。

　　１４．老子说“大制不割”，大生命一定是完整的。人之美首先是完整美。即使形体有残缺，但灵魂应是完整的。一旦戴上面具，哪怕半副面具，人格就会分裂。《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贾宝玉和林黛玉以及晴雯等，都是完整人，真实人，情爱虽失败，但很美。

　　１５．《红楼梦》不仅有诗的无比精采，还有人的无比精采。宇宙虽大，物种虽多，最美的毕竟是人。可惜人类中精采者太少。古今中外，有哪部着作像《红楼梦》汇集这么多精采生命而构成灿烂的星座。在这些星光般的诗意生命之前，权力微不足道，财富微不足道，功名微不足道，贾赦等“世袭的蠢货”更微不足道。

　　１６．唯有《红楼梦》的贾宝玉是低调的生命存在。他没有任何立功立德的宣言，也没有改天换地的呐喊，更没有拯救世界的妄念。他只想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只希望生活得有尊严有诗意。他没有任何先验性的生活设计和预设性的反叛。他对传统理念的一些非议与质疑，都是生命的自然要求，他的言行挑战了旧秩序，但他并不是反封建的战士。

　　１７．似乎只有他（贾宝玉），才真正了解青春的短暂，生命的一次性与片刻性，才真正了解应当热烈拥抱当下，拥抱生活。人的生活确实离不开这一面，但是，人也可以跳出这一面，可以跳出物质的牵制，可以跳出财富、功名、色慾的限制，儘管常常跳不远或跳出后又跌落，但有跳出的意识，才有别于动物，才有另一种质的生活。

　　１８．真的性情总是认真的，并非泛泛。哪怕对一个不熟悉的小丫环，哪怕只有一次偶然的相逢，他也不会敷衍。他（贾宝玉）知道敷衍便是作假。

　　１９．而林黛玉却纯粹真实得令人不安，尤其是她心灵巨大的文化含量和她背后深刻的精神性，更是灵魂水平的座标。面对她，等于面对魂的高尚，情的高洁，诗的高峰。面对她，不免要感到生命的苍白、庸俗和生存技巧的丑陋。

　　２０．不同的是黛玉脱俗而自然，

　　２１．　《红楼梦》中的少男少女，多数是“热人”，极少“冷人”。黛玉任性而亡是悲剧，宝钗压抑性情而冷化自己也是悲剧，甚至是更深的悲剧。

　　２２．林黛玉则兼有三絶：学问、思想、文釆。

　　２３．不过，文学艺术世界天然是属于贾宝玉。这个世界是心灵活动的世界，它不追求功利，只审视功利。

　　２４．对于林黛玉的死亡，贾宝玉就无法再用语言表达了。正如他第一次见到林黛玉时，便认定为灵魂早已相逢，至情无法言传，只有把与生俱来的玉石砸在地上，以此行为语言表达自己与黛玉无分无别。行为语言是“无”，又是“大有”。

　　２５．宝玉有一种特别的记忆，其“忘”与“不忘”皆不同凡俗。“恩”不可忘，“怨”却不可不忘。有这种记忆特性，才有大爱与大慈悲，也才有内心的大空旷与大辽阔。

　　２６．但她（林黛玉）以自己有始有终的爱情和人生证明自己是至贵者与至坚者。她比宝玉不幸，但比宝玉更高贵更有力量。她的行为语言回答了人的至贵至坚并非来自门第，也非来自财富、功名、权力，而是来自心灵的自我彻悟，即自贵自坚。高贵与否完全取决于自身。是贵是贱，操之在我；为玉为泥，也操之在我。在贾府裡，最高贵最有力量的人并非贵族王夫人、薛姨妈等，而是女奴隶晴雯与鸳鸯，她们正是宝玉心目中的“宝玉”。晴雯、鸳鸯等卑贱者最终变成至贵至坚者，也是取决于她们自己。